天马行空 任意驰骋 ——王豪鸣蚂蚁小说艺术浅析 田洪波 读王豪鸣的蚂蚁小说,就像是走进了一个荒诞的世界。在这个荒诞世界里,我们会认识机器人、撒旦、有钱、物贵、赵六等等。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处事哲学,便构成了王豪鸣的蚂蚁小说。王豪鸣构筑的这个独一无二的世界,常常让我们这些读者入迷,并沉醉其中。他将文学作品中的隐喻艺术运用得恰到好处,以此对现实生活中的反恶现象进行无情的嘲讽和鞭挞。他的作品意蕴丰厚,传神写意而飘逸玲珑。他想象丰富,语言富有张力,这常常使他的作品与众不同。他用他品牌式的蚂蚁小说,带动着蚂蚁小说创作,使我们不由不对他对蚂蚁小说所作的贡献而击 掌叫好。 搞创作的人都知道隐喻在文学作品中的意义。它是将未知的东西转换成已知的术语加以传播。由于隐喻是按照联想的关系运作---即它们把未知的东西嵌入一种新的联想关系,使未知的东西由此获得部分新的意义,因此,它常要求读者以一种积极的、富于想象的解码行为,努力去发现哪个特征才能进行有意义的置换。王豪鸣的蚂蚁小说,就经常运用隐喻手法,隐喻发挥到极致的要数《赵六有点瘸》: 许多夫妻爱分房睡觉,赵六的妻子觉得不可思议。男女那档子事,叫同房、圆房,怎么可以分房而治呢? 妻子不同意分房睡觉,赵六表示赞赏。但妻子有个怪习,就是干完活后,光屁股走人,躺到另一头去了。同房不同头,这又算什么事呢?赵六不理解,而且愤愤然。于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赵六实在睡不着了,就起床抽烟,或者去客厅散步。久而久之,竟生出一个梦游的毛病来。 赵六半夜往外跑,妻子当然害怕生事。害怕生事,就用一只手死死抓住赵六,抓住他的小腿肚子。这么长年经月,血液不畅,赵六的左腿肌肉便渐渐萎缩了。 拜妻子所赐,赵六现在一只腿粗,一只腿细。走起路来,有点失衡,甚至有点瘸。 每当朋友问起,赵六便说:“小儿麻痹,小儿麻痹。” 这篇小说讲述了主人公赵六与妻子分房睡觉的纠隔,赵六不理解妻子的行为,无端生出梦游的毛病。妻子害怕生事,常用手死抓赵六的小腿肚子,致使赵六左腿肌肉萎缩,被人讥为“小儿麻痹”的故事。读者看后不禁要问,赵六好好的两条腿,现在“走起路来,有点失衡,甚至有点瘸。”小说的主题何也?是反映世俗的生活所迫而使人的心理出现了巨大的障碍?还是反映生活中畸型的“爱”常会使人窒息?抑或是反映一种难以抗拒的宿命安排?其实,《赵六有点瘸》表现了一个让人看似美好的婚姻的缺陷.....用王豪鸣自己的主题阐释是:“性”使他们夫妻合二为一,而强烈固守的“个人空间”又使他们分裂开来。在分裂的过程中,一方可能梦游,而另一方却必须死死抓住。在这样的状态之下,赖以支撑家庭的婚姻之“腿”必然会失衡,也必然会“瘸”。思想者、清醒者往往只是慨叹人类世俗的争斗而不去警觉婚姻在人内心深处龟缩的悲哀。由于现实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理想之国”,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觉醒的嘲讽才具有“惊知”的意味,这是这篇蚂蚁给我们的启示。而他的《枪声响起》喻指对理想的破坏,《城市的声音》喻指城市中人与人关系的“秩序错位”,《城市的名字叫死亡》喻指人的贪婪和“嗜血成性”,《认养一只蚊子》喻指社会黑暗秩序的颠倒。在他的隐喻中,我们读者常常心旷神怡,尽情遨游。 在作品的立意(也即意蕴)上,王豪鸣也有着独特的追求。大家知道,文学作品的意蕴包含了三个层面,一是作者意义,即创作者在作品中意欲表达的主观意图,二是文本意义,即在具体的作品字面中所呈现出来的语词意义,三是读者意义,即读者通过阅读所领悟到的实际意义。精于蚂蚁小说创作的王豪鸣深谙此理。他的作品呈现给我们的意蕴常常是一种灌注生气于外在形状的意蕴。“它不只是用了某种线条、曲线、面、齿纹、石头浮雕、颜色、音调、文字乃至于其他媒介,而是显现出一种内在的生气、情感、灵魂、风骨和精神。”(黑格尔语)。如他的《杀人狂》,写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通辑要犯为免遭牢狱之灾如愿变成一辆汽车的故事: 他记不起自己杀了多少人。总之,他是国际刑警组织的头号通缉犯。 别看他五短身材,躯体臃肿,跑起来却脚下生风。而且,他的眼睛特大,目光如炬。一有风吹草动,便能溜之大吉。尽管如此,有几次在追捕时,他仍险遭击毙。这令他坐立不安,惶 惶不可终日。 再不能这么干了。他想,这样迟早会挨枪子。 他睁着贪婪的、充血的双眼,在那里苦苦思索。 要是能变成一只蚊子就好了。虽然没有了杀人的快感,但有喝不完的人血,也是不错的。可是他转念一想,不行!不仅模样太渺小,而且用不着押赴刑场,一巴掌就会要了命的。 那么,有什么办法做到既可以杀人,又能免遭惩罚呢?他头都想大了。 真的,他的头真的在慢慢变大,像是要炸开似的。接着,他的身子也在膨胀,以至于他的双腿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终于,他大叫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如愿以偿,他变成了一辆汽车。 作品的意蕴显得异常凝重:凶手再狂嚣也只是生活非常态的现象,而汽车的“杀戮”、嗜血成性才是最该让人警醒的,也才最可怕。王豪鸣以凶手写杀戮,以荒诞写真实,使这篇蚂蚁让读者读出了生活中的诸多况味,闻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气。再看他的《合作》,写医生和患者为寻求刺激实施手术,通力合作并各自感觉愉快的故事: 好几天没动过刀了,他的手痒痒的。将刀子捅进鲜活的肉体,那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他庆幸自己做了一名手术医生,否则,一定会闷死的。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医生怔了怔,示意男人坐下。男人请求医生,动我一刀吧。医生问哪里有病,男人说没病。医生为难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挨刀子呢?男人说,我的生活一潭死水,我快疯掉了。我需要这种剌激,刻骨铭心的,死去活来的。 好吧,医生同意了,那么,你打算切开哪里呢? 哪里都行。男人说,比如屁股,左边的屁股。 医生关上门,戴了口罩,眼里立刻放出光来。男人也兴奋得发抖,脸上开始充血。他朝医生做了个鬼脸,然后扯下裤子,趴在了手术台上……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左边的屁股被切开,然后又缝上。 0K!您可以走了。医生取下口罩,握住男人的手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男人也说。 小说的意蕴通过两个人物近似变态的行为产生:即它是一份当下生活的病相写照,揭示了一种氤氲不明的生活状态——变态的疯狂以及混藏在“刺激”之中的人性与人生的模糊和不确定性。《落叶》将一位老年人的孤独晚景通过一枚落叶鲜活地表现了出来,这是王豪鸣为数不多的写实性作品,却也是给我们读者印象最深刻的一篇蚂蚁: 风开始紧了,一阵又一阵。 她望着窗外,心里有些犹豫。一片叶子飞过来,坠到窗台上。啊!这片叶子真的老了,又干又黄。可它为什么要离开树枝,离开自己的家呢?她忽然伤感起来。她伸手去捉它,却见它一个翻身,又飞了出去。 她的眼神追着它,落到了窗外的一片草地上。那里有许多叶子,它成了新的一员。它们在做邻居时,一定没串过门吧。如今在风的怂恿下,它们搀扶着,推搡着,乐成了一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战战巍巍地拉开房门,向养老院走去…… 它就像一幅小油画,孤独的她就在画中央,像一枚叶子飘进我们的心里,让我们为她的境遇所触动,善待老人、珍视亲情的意蕴也就跃然纸上。由此,作品写出了人性的内在隐秘、人生的诸多辛酸。 勃兰兑斯认为,想象力是作家的显微镜,而“通过显微镜看起来,一个蜘蛛比最巨大的大象还要大,组织还要复杂。”我们前面说过,王豪鸣是极富想象力的作家。他的想象,有时超乎我们的意料。而蚂蚁小说插上想象的翅膀,就具备了独特的魅力,他的《刀鞘》的风格就是如此。这篇小说基本上无情节可言,无冲突辅垫,写“我”到医院听取一位刀的主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亮出从未展示于人的“刀鞘”,进而让刀进入自己的身体,放进了真正的“刀鞘”里的故事: 非常抱歉,我不打算告诉你这把刀的来历。而且,我答应过刀的主人,我将对他的姓名和身份守口如瓶。 这样很好。我的叙述变得异常简单了。小说的主人,他,现在正躺在病床上。他的身边一无所有,只有这把刀。他说,这把刀,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反过来说,他是刀的生命的一部分,也一样成立。 他这么说,我有点似懂非懂。不过,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他一生就是这么说过来的。 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把刀的刀鞘,从来没有。这把刀一直亮着,寒光闪闪。 今天,他突然说,他会让我看到刀鞘。他要把这把刀放进刀鞘里。并且说,做这件事,正是时候。 说完,他就死了。 他把刀,插入了身体。 小说写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字和词,却在作者特定想象的场景中通过较浓的文学性叙述,阐述了这样一个主题:刀人合一,身体就是刀鞘。刀只是温情的代名词,陪伴失意的“他”走完其生命的全部历程。而刀作为“他”一生的“武器”(处事哲学、人生观等),直到生命结束时插入刀鞘(自己的身体),“他”才算真正赋予了一个生命个体的意义。期间的恩怨情仇谁能说得清?而我们的身体注定会是一把刀鞘,需要接受来自自己(或者别人)的“刀”的“插入”,来诠释人生的价值。整篇小说叙述冷静,却颇见古龙小说“啸杀”的韵味,让人吟思再三,把玩不尽。《行走的树》、《证据进行时》、《孔乙己改名》、《王八蛋》、《1和2》、《怪村》等等无一不是“超难度”想象出来的作品,处处见出笔力的弹动,灵气的闪光,这使王豪鸣蜘蛛般大小的蚂蚁小说显得比“最巨大的大象还要大”,从而生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诱 人的味道。 我们分析一个作家的创作风格,不能不提到这个作家的语言运用。高尔基曾说过:“一切思想、事实的外衣就是语言。因此,我采撷各种丝线来编织她。” 王豪鸣的蚂蚁语言是精巧的,无论是人物语言还是作者的叙述语言,都非常简洁、凝练、生动。有些作品甚至可以说是跳跃式的、神经质的语言,却十分形象地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的细节,描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心态。如他的《做一回宠物》,开篇这样写道:“近段日子,赵六常常发呆。见了阿冬,他就发呆。”短短十八个字,就将主人公赵六因妻子养宠物而受到的郁闷以及他与宠物“阿冬”的矛盾纠葛提纲挈领地揭示了出来。就这种语言特点而言,写作蚂蚁小说的作家当中很难找到与之相似的。再看《我不是疯子》,小说这样描述:“我是一个厚道的人。不戳人家痛处,是我的原则。比如人家牙痛,就不去戳人家的牙齿;人家臀痛,就不去戳人家的屁股。我说过,我是一个厚道的人,我不会那么做。而且我的眼力很好,我戳的地方,几乎百发百中。”正常情况下,我们写作者谁会这样叙述一篇小说的故事?王豪鸣的聪明在于,为节省篇幅,他直接借用主人公“疯子”之口来讲述自己与一位同样发疯的性感女人的遭遇,使读者一开始就处于一种颠狂的情境中,跟随主人公发呓。《行走的树》这样描写一棵从山下走来的树:“它一路走来,走过乡村,走进城市。它一面走着,一面向大街上的行人挥手致意。城里的男人们嘻笑着,从它的胯下钻进钻出。一些妇女抓住它的阳具,荡起了秋千。最高兴的算是小孩子了——他们爬在它身上,一片片摘掉它的叶子,搔它的痒痒……”形象而逼真,夸张如梦语,将城市中的人们变态的膜拜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这正如莫言在他的《天马行空》中所说:“创作者要有天马行空的狂气和雄风。无论在创作思想上,还是在艺术风格上,都必须有点邪劲儿。” 我认为王豪鸣的邪劲儿就突出地表现在他的语言上。 也许是作家的职业习惯,也许是律师的心理使然,读王豪鸣的蚂蚁小说,我们不难发现,对于人的生存状态异常敏感的王豪鸣对城市这个主体故事背景似乎情有独钟,他的蚂蚁小说多取自于“城市”这个“核”。“城市”这一永久话题作为一个多层次的故事背景反复出现在王豪鸣的小说当中,并且主人公经常是“赵六”和“我”的转换,出场率相当之高。城市的浮躁、虚假、疯狂是“赵六”和“我”自我存在的和谐与困境的映照,而“城市”本身是内与外关系的比较,主人公的命运是主体对于孤独与安全的需求,透视了“赵六”和“我”对于理想化的外部世界的渴望,作为内与外联系的“城市”则直接体现了主体的存在状态与境遇。如《做一回宠物》、《赵六有点瘸》、《刀鞘》、《城市的声音》、《城市的名字叫死亡》、《认养一只蚊子》、《消失》等等,无一例外。 王豪鸣是一个在蚂蚁小说中对人物心理进行细致研磨的作家。但也许他有瓶颈需要解决,那就是如何让人物和情节往现实之中更近一步,免得它们看来都只是非现实生活的拷贝——这一点,对蚂蚁小说的倡导者来说尤其重要。 由于本人才疏学浅,评点不到位或不尽如人意之处,还望豪鸣老师多多包涵。 |